7月23日上午,江西省星子县殡仪馆,哀乐低回,泪雨纷飞。数百名身穿制服、佩戴黑布白花的战友以及30余名着黑色T恤衫的同学们,鞠躬,道别。一侧,悲号的家属中间,29岁的妻子捧着丈夫遗像耷拉脑袋默然呆坐,出生仅5个月零6天的儿子,在悲戚的外公的怀抱里安然入睡。而他——革命烈士、二级英模陈水印,安详地躺在水晶棺内,笔挺的制服上,029114的警号闪闪发亮。极致的悲凉和极致的安详,竟然如此残忍地融为一体,相处一室。
时间定格在2010年7月20日下午4时许。一场雷电交加的暴风雨席卷星子县寺下湖圩堤,正在堤坝上抗洪抢险的公安民警等人迅速撤退,但“乌云滚过来滚过来,看不清,跑不赢”。飞沙走石中,一道白光伴随响彻耳边的巨雷突然袭来,20余人不规则地应声倒地,蓼南派出所教导员陈水印和苏家垱乡政府干部王滚林不幸牺牲,包括星子县公安局长汪秋平在内的4名民警身负重伤,12名民警受轻伤。
星子,这个以温泉著称、坐拥庐山山南绝美风光的千年古城,此刻为英雄呜咽。
60名民警奔赴最险堤坝
22日晚8时30分左右,在九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普通病房内,刚在下午和另外3名重伤员主动要求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的星子县委常委、县委政法委书记、县公安局局长汪秋平,半躺在病床上接受了记者专访,这也是他在遭受雷击重伤之后首次接受新闻媒体的采访。对于2天前的那个“黑色下午”,汪秋平说“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7月20日当天,星子县境内的寺下湖圩堤出现管涌、塌方。寺下湖圩堤是当下九江市最险的一个堤坝,它全长2.6公里,一边是全国最大的淡水湖鄱阳湖,一边是内湖寺下湖。鄱阳湖的水位高出寺下湖两三米,一旦溃堤,将危及星子县3个乡镇2.7万名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情况危急,我们便把此前成立的星子公安党员抗洪抢险突击队和团员突击队的60名队员紧急集合,下午1点左右赶到了寺下湖圩堤。当时我们是第一支上堤坝的队伍,因而拿下了最险的堤坝中央任务。我们分成几个组,有人装沙袋,有人背沙包,有人穿着救生衣浸泡在鄱阳湖水里码沙袋,还有4个女民警扎袋口。当时出奇的闷热,一丝风都没有。
下午4点左右,天突然变黑,狂风大作,乌云滚过来滚过来,真正是飞沙走石。我们意识到可能会有雷电,便立即组织大家转移。我让一部分同事边转移,和另外一些同事把余下的沙袋码完,这时候雨下了下来。我今年42岁,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雨,眼睛睁不开,呼吸困难,说话都是挤出来的,人根本跑不赢。那种惊心动魄,美国大片都赶不上。
局政委带着一些人在堤坝上的一个竹棚里躲避,我们到后,发现竹棚也很危险,便要求大家沿着竹棚蹲着。但此时又出现了险情:堤坝边的防浪布被狂风掀了起来,有两米多高,生生要把人卷进鄱阳湖里去。有民警又马上冒着风雨扛沙袋压住防浪布,既保护堤坝也保护人。
当时堤坝上有辆车,我们把几个女民警推上车后,男民警拢在一起继续往前走,一个一个地跑很容易被风吹到湖里去。我时前时后组织大家转移,陈水印处在队伍的最后。还没走多远,可能雷电是从身后或者头顶过来的,总之我没察觉到什么,怎么倒下的我也不知道。等我醒来时,才知道自己倒地了,还发现倒了一大片。当时的情景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当时依然十分危险,风雨怒吼,雷电交加,但大家全部投入到抢救中。陈水印当时口吐鲜血,不忍目睹。我抱着他,拍他的背,空心巴掌从上往下拍。几个同事轮流给他做人工呼吸。民警程峰当时也受伤严重,已经手脚发硬、眼睛发直。他的女朋友是我们局政工科的民警,当时也在堤坝上。我们就揉、扳他的手脚,和他女朋友一起拼命喊他的名字。
当时还以为只有四五个人受伤,很多民警受伤了自己都不知道。我们把陈水印和其他重伤人员送上车,大家争先抬他。送走伤员后,我马上给叶书记(九江市委常委、市委政法委书记、市公安局局长叶国兵)打了一个电话,报告情况,忍不住大哭。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是高度亢奋、高度紧张的。当时我是堤坝上的最高指挥官,不容迟疑。
送完伤员后,我叫同事们赶快下堤去清点人数,我边撤边搜寻湖面,担心有人卷到湖里去。堤坝路不好,离县城又远,确保没有人员遗漏后,我们便紧急联络部队请求支援。陈水印送到最近的乡卫生院后,乡卫生院救治不了,又马上送去县医院,调集县医院最好的医生来救治。
雷电交加堤坝成“孤岛”
和陈水印朝夕相处、也一同前往堤坝抢险的蓼南派出所所长助理段翔,向记者回忆了他亲历的事发经过。
当天中午我们接到局里通知,要求立即去局里集合赶赴寺下湖圩堤抢险。我们派出所一共6个人,去了5个,陈教(教导员陈水印)带队,中午在局食堂统一用餐后便立即奔赴堤坝。
到了堤坝后,陈教的分工是扛沙袋,我个子大,下水码沙袋。他一边跑来跑去扛沙袋,一边还叮嘱我注意安全,不要掉到水里去。暴风雨来的太快了!我们又在堤坝中央,没走多远雨就下来了。那种场面我从来没看过,雨特别大,风也特别大,雷电不停,堤坝就跟孤岛一样。
堤坝上有一个竹棚,我们起初在竹棚里躲避,但棚子被风卷走了顶,很危险。汪局(局长汪秋平)叫我们全部在坝下蹲着,当时我们离鄱阳湖水面只有两三米远,我有180多斤重,也感觉要被吹到湖里去。在竹棚周围呆了几分钟后,雨似乎小了点,我们继续撤退。
此时我们分成了前后两组,我在前一组,两组人员大概拉开了几十米的距离。这时雷电又开始了,风雨加大,我们就趴在堤坝的斜坡上,紧紧拽住堤坝上的树桩,以免被风卷走。没多久,听到后面喊“救人”,所有受伤人员都在后一组。前方停有一辆面包车,我们立即冲上去,把面包车往后倒。我和况所(苏家垱派出所所长况晋军)一起去抬那个伤势最重的同事,一看是陈教,我一下就蒙了。陈教嘴上有血,已经不省人事,脉搏时有时无。况所给陈教做心肺复苏,我做人工呼吸。随后送他去医院。
坐在队伍最后面车内的一位女民警,向记者回忆了她看到的更为惊心的一幕。
当时堤坝上停着一辆车,暴风雨来临后,汪局(局长汪秋平)把我们女民警送进车内躲避风雨雷电,他和男民警继续往前走。我坐在车子的最前排,看到陈水印在队伍的最后面殿后,汪局在倒数第二的位置。突然,我看到一道白光飞过去,一声巨响,一排人就在眼前倒了下去。
当晚6时前后,在救治受伤人员的星子县人民医院,获悉噩耗的星子县公安局其他领导纷纷赶到。在局领导尚未到齐但过了半数的前提下,汪秋平在医院里紧急召开了星子县公安局党委会。汪秋平说,党委会紧急部署了几项工作,其中包括对受伤人员一对一的安抚,如何想办法尽快与外界取得联系等。
开完党委会后,汪秋平开始感觉胸口发闷,但他还没意识到遭受了雷击。星子县公安局副局长李健安看到汪秋平在医院的走廊上蹲了几分钟后,再和汪秋平说话时,耳朵几乎要贴着他的嘴巴才能听到他在说什么。在送去九江的救护车上,汪秋平开始呕吐,心跳下降,全身发凉,生命体征减弱。
7月21日,国务委员、公安部部长孟建柱向江西战斗在抗洪抢险第一线的公安民警发来了慰问信,代表公安部党委,向在抗洪抢险中遭雷击身亡的陈水印表示深切哀悼,向全体公安民警及家属表示亲切慰问并致以崇高敬意。孟建柱在慰问信中说,“你们以实际行动忠实践行了‘人民公安为人民’的庄严承诺,深刻诠释了忠于党、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的政治本色”。
当日下午,受孟建柱和公安部党委的委托,公安部党委委员、政治部主任蔡安季乘机抵达南昌,随即马不停蹄地赶往星子和九江,慰问受伤民警,并为牺牲民警家属和负伤民警送去慰问金。同一日,江西省民政厅正式批复陈水印为革命烈士,号召全市人民向他学习。
22日,孟建柱签署命令,给星子县公安局记集体一等功,追授陈水印为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称号。
据江南都市报